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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培毅手机里存着一张老照片。
霞陵溪石坝桥段河道,拍摄于2017年,作为河道专管员上岗的第一天。画面里,塑料袋挂在岸边散乱的树枝上,像一面破旗。水葫芦挤满半边河道,绿得发腻。岸边堆着建筑废料,碎砖块混着烂衣服,横七竖八。
九年后,同一个角度,他拍下了另一张:香樟树的倒影铺满水面,白鹭立在浅滩上,水清得能瞧见卵石的纹路。
两张照片之间,隔着三千多个日夜,隔着一条河的重生,也隔着永春县贯彻落实河湖长制十年治水的全部故事。
2017年——诊疗:为河“建病历卡”
张培毅一张一张地划着手机里的老照片。
“这张,排污口正在冒黑水。这张,围垦的菜地快伸到河中央了。这张,死鸭子泡在水里,不知道漂了几天。”他一张一张划过,像在翻一本住院病历。
那年霞陵溪全县考评倒数。张培毅的月薪只够吃饱饭,村里人说他“吃饱了撑的”。“一条臭水沟,有什么好巡的?”
面对冷嘲热讽,他没吭声。每天早晨六点出门,1.5公里河段,来回走一趟。发现问题、拍照、上报、等派单、盯整改、确认销号。系统里那个“待办”红点,像永远消不完。
但,随着河湖长制相关行动纲领的出台,改变,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2019年——手术:为河“刮骨疗毒”
转机来得很猛。
张培毅记得那天早上,挖掘机开进河滩,铲斗第一下就掀掉半间违章搭盖的铁皮棚。打捞船跟在后面,一网一网往外清。泡了十几年的烂竹竿、碎泡沫、塑料瓶,堆在岸上像座小山。
那天,全县正进行“清四乱”专项行动。张培毅站在岸边看。
“村里人围了一圈,有拍手的,也有骂娘的。”那些围垦的菜地、养鸭的棚子,占了几十年,说清就清。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叹息,无奈,愤怒,但更多的人沉默着,过了一阵,浑浊的水一截截变清了。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张培毅的“河流相册”更新得特别快。每隔几天,同一个角度再拍一张,河面宽一点,岸线整齐一点,水里的倒影清晰一点。
有一次他拍到一条鱼。不大,手掌长,阳光合时宜地照下来,银白色的鳞片在浅水里闪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这条河,开始喘气了。”
也是从那时起,永春县在全省首创“五个一”水质研判体系,给全县河流做了一次“全身体检”。污染源标注在一张图上,哪里有问题、什么原因、怎么治,一目了然。河湖长制考核开始拿全市优秀,桃溪生态修复工程后来拿到了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
张培毅不懂这些名词。他只认一个理:巡河时,腥臭味淡了,水鸟多了。
2022年:监护:看河“体征平稳”
张培毅的巡河装备变了。
手里的台账本换成了智能手机,App上能实时接收无人机巡航发现的异常点位。“以前靠腿跑,来回走一遍,效率低人还累。现在靠飞机,天上飞一遍,什么情况一目了然。”
永春在全省率先启用了河长制综合管理信息系统,无人机自主巡河、河道专管员履职评价平台、24小时河长制110指挥中心全部联通。张培毅在河边上报一个问题,系统自动推送到责任单位,两小时内有人到场。
“有一回群众打电话举报,说霞陵溪有排污。我赶过去的时候,执法的人已经到了。”他咧嘴一笑,“老百姓比我们还急。说明他们真把河当自家的了。”
那几年,永春开始在全国露脸。全国首创“三挂钩”考核监督机制,把治水成绩和干部绩效、年度考核、评先评优绑在一起;全国首创河长办标准化建设;获评全国河湖长制工作激励县、全国“两山”实践创新基地。
张培毅的月度考评,连续拿了优秀。他把截图发给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儿子回了一句:“爸,你那条河现在还挺有名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2026年——康复:河流“机能再生”
张培毅下班后,偶尔会去霞陵溪边的咖啡店坐一坐。这间咖啡馆的前身是一座废弃的小水电站。红砖墙、水泥梁,荒了十几年。三年前老板从泉州回来,签了租约改成咖啡馆。周末时,偶尔年轻人开车从厦门来打卡。
“以前没人想住河边,现在河景房很抢手。”老板递给张培毅一杯茶。
窗外三米就是溪水。他看见孩子在浅滩上捡鹅卵石,穿白裙的姑娘对着自拍杆笑。他想起2017年的那张照片——同一条河,塑料袋挂在枝丫上,死鸭子泡在水里。
十年前永春做的事,现在已然长出果实——2025年8月,永春在全省率先出台水生态产品价值核算规范并建成全国首个河湖类生态产品交易平台,桃溪湿地公园经营权拍出1200万元。“融水贷”“水库贷”放出6.6亿元,反哺水利建设。沿河32处水美节点串成旅游线,去年接待游客超60万人次。
这些数字张培毅记不清楚。他只看人,河岸的人多了,河就活了。
一天傍晚,有一个老人在他的巡河路上叫住他:“你是老张吧?我们在同一个微信群里。”
来者是一位民间河长,微信叫“老河头”,张培毅认识他,虽然不在同一条河段,但他见过他拍的关于河的照片,他知道老人家手机里存着几百张河的照片。
两个人在溪边坐了很久。“老河头”说:“我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摸鱼。后来河黑了,鱼没了。现在鱼回来了,我也老了。”
张培毅没接话。溪水在脚边淌着,轻轻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176支民间护河队、1450多次巡河护河活动、超10万参与群众——永春的河长制从“政府独角戏”变成“全社会大合唱”,在这两个人的沉默里,忽然变得具体了。
出院——河流记得所有事
2026年的夏天,张培毅的“河床相册”存满了两千张照片。这一年,霞陵溪考评成了全县标杆。
他巡了七年河,走了两万多公里,穿坏十来双鞋。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不出大道理,只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走一趟,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
“河流不语。你对它好,或者不好,它不会说话,但它都记得。”
十年来,永春设立了338名河湖长、213名河道专管员,176支民间护河队,全县河流被切成一张责任网格,张培毅只是其中一个坐标点,但永春县连续多年获评河湖长制考核的优秀成绩,要归功于他和这213个人脚下踏过的巡河路,永春的每一条河都记得他们的脚印。
十年来,全县打捞河湖垃圾4.6万吨,清理围垦种植20.7万平方米,拆除违章搭盖5.2万平方米,永春的每一条河都记得“动手术”的一天天。
从“见河长”到“见成效”,从“河湖长清”到“幸福长流”,从全国河湖长制激励县到全国“两山”实践创新基地——这些荣誉刻在奖牌上。
而河水记得的,是张培毅穿坏的那些鞋,是“老河头”手机里的几百张照片,是咖啡馆里那杯凉了又续的茶。
一溪碧水,十年守望。
河流记得所有事,只是从不开口。